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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我們在台灣學中文] 芋頭、鯨魚與釀酒

26分钟前
讀畢需時 6 分鐘

芋頭、鯨魚與釀酒:

調配愛情裡的必要配方



一、從《臺灣漫遊錄》開啟的拍攝計畫


  起初想以台中為故事背景,來自於《臺灣漫遊錄》(下稱《漫遊錄》)。故事主角青山千鶴子來到台灣後,隨行通譯王千鶴(小千),帶她認識了許多台灣文化,以及飲食。兩人之間的關係,也隨著每一道佳餚遞進,出現新的理解與變化。而青山千鶴子住在台灣時,主要在台中柳川一帶生活。


  腳本會議時,我、金魚、欣兒,一致提到了:「還是我們把《漫遊錄》中的美食路線帶進來呢?」  我們一下說要吃麻薏湯,一下要吃米篩目或菜尾湯。

  隔日我繼續閱讀《漫遊錄》後,再回到腳本前,直接推翻了所有想法。


  「《漫遊錄》的路線,目前更像一條旅遊路線,如果要使用,可能要用的是《學中文》裡的同學,情感上與《漫遊錄》去做比照才對。」


  比起尋找《漫遊錄》中的飲食,不如詢問同學,在與另一半相處時,對什麼飲食印象深刻。


抵達日南車站的合影(左1:多多、中間:智恩、右1:楷芝)


二、智恩無法發音的「芋」字


在大甲喝到芋泥牛奶汁(芋頭牛奶)的智恩


  我們問了楷芝、多多與智恩。楷芝說,過去在西班牙,想在情人節做台灣料理給先生吃,上網找了台灣牛肉麵怎麼做,於是去華人商店採買,看YouTube學做料理。當時做出來的味道怎麼樣,她自己也忘了,但她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天。


  多多則是說,某次逛夜市,我突然告訴她想吃臭豆腐,就帶著她去了。她回憶起那日,總說:「誰會帶女朋友去吃臭臭的東西啊!」但那次吃完後沒多久,竟然生起了一絲懷念之情,便開始在各處尋找好吃的臭豆腐。


  智恩比較有印象的美食是「芋頭牛奶」。她說當時剛學中文,又很愛喝芋頭牛奶,但韓文中沒有「ㄩ」的發音,所以只好請先生幫她買。現在雖然能夠發音了,但總會想起那段無法發音的時光。


  我後來因為《學中文》企劃的關係,翻找《說文解字》(下稱《說文》)「芋」的記載,發現了一段有趣的紀錄。許慎說:「芌(芋),大葉實根,駭人,故謂之芌 (芋)也。」意指古人第一次見到芋頭時,被它巨大的葉子,以及實心的球根嚇到,所以叫它「芋」。


 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,古時鄰居突如其來,從門後嚇你,你脫口而出的是「芋!」而不是「呀」的反應,便不自覺地低頭竊笑。


  再向下看到徐鍇註:「芌(芋)猶言吁(ㄒㄩ)。吁,驚辭,故曰駭人。」這才想到,原來最早芋也不念芋,是唸作「吁(ㄒㄩ)」。語音也因為時代的轉變,發生了字音脫落的問題。

 

  所以被嚇到應該是「吁吁吁(ㄒㄩ)」,而不是「芋芋芋」。


  以此類推,假使現代才發現「芋頭」這個植物,可能就會被記載成「啊頭」或者是「哇頭」了。


三人坐在芋泥球店聊天


三、從釀酒故事館中意外得到「海翁窟港」的消息


  還記得與安貝斯釀酒故事館的負責人通電話的那個下午,我與多多和至善教育基金會的同仁們,坐在成大光復校區旁的咖啡店,午後陽光正好,我們討論著SEL的進行方式。


  突然,一通來電,在會議中響起。一看是安貝斯打來的,便匆匆接起電話。只是當時來不及準備紙筆,就急忙進行了第一輪的訪談:


  「釀酒廠是否還有什麼特別的故事,可以讓我們瞭解呢?」  負責人以熱情的聲音回應我:過往大安區居民以漁業為主,因出海捕魚,海上天候不佳,常自釀酒水,久之居民便習得釀酒之法。安貝斯的老闆娘是從外埔嫁來大安的外鄉人,她向當地耆老學習釀酒,並加以改良,而後成立了釀酒廠。  

只是安貝斯之名,要到我們一群人抵達後才得知。


  清楚記得,那日是週三,因為大甲諸多店家未營業,讓我們原本的彈性計畫落空。


  大甲老街很小,從頭走到尾可能也就十來分鐘。路上有很多芋頭製品,如芋泥球、芋頭米粉湯、芋頭西米露。吃飽喝足後,我們大約驅車40分鐘,從大甲抵達大安。


  近海的田野,可見挺立的芋頭葉,海風裡並沒有鹹味,有的是濃厚肥料的味道。遠方幾支巨大的風力發電機轉著......回過神來,人已在安貝斯釀酒故事館內。


路邊隨處可見的芋頭田


  負責人說,過去這一帶舊稱「海翁窟港」,海翁(hái-ang)在台語裡是鯨魚的意思,窟港則意指此地過去為鯨魚的聚落。


導覽老師說著釀酒之法


  安貝斯(ABAS)之名,則來自泰雅語。相傳過往泰雅族人來到沿海與漢人交易時,也曾見過鯨魚,於是留下了「ABAS」在泰雅語中。


  我藉著無人機的視角遠眺,北有大甲溪入海,入海處,我想像著過去鯨魚出沒的樣子。


遠眺大海,想像過往有鯨魚出沒(鯨魚部份由AI生成)


四、釀酒六必與安貝斯過去釀酒的經驗


在安貝斯二樓看釀酒機器


  在後來的許多朝代,提到釀酒,都有出現「六必」的說法。如清代楊萬樹所撰《六必酒經》,其中開篇先談〈酒論〉,說酒在古時做為百藥之長,以及酒的歷史,各朝代對於酒的看法,以及如何釀酒。接著第二個篇章從〈麴論〉開始,談麴的種類與製法,其中麴的製法,在《六必酒經》裡最多,可見造酒的法門落在了製麴上。  楊萬樹通篇遵循《禮記.月令》的說法,《禮記.月令》提到仲冬之月時:


(天子)乃命大酋:秫稻必齊,麴糵必時,湛熾必絜,水泉必香,陶器必良,火齊必得。兼用六物,大酋監之,毋有差貸。


  在農曆十一月,天子命令當時主掌釀酒的首長「大酋」,仔細監督釀酒的過程。這六個過程被寫作了六個「必要」,不能有所差池。而這六個必要簡單來說就是,原料(秫稻)必要成熟,造酒的酒麴必要在對的時間製造,以及浸漬和蒸煮米麴的過程需要乾淨,釀酒的水需要香甜,存封酒的陶器要好,以及煮酒時火候必要適中。


  記得抵達安貝斯後,導覽老師說,過去安貝斯有在夏季釀酒的經歷,但怎麼也釀不成功,後來發現適合釀酒的季節是在天氣轉涼一點之後。回來又讀《禮記》釀酒「六必」,發現在仲冬之月釀酒,應是最適合釀酒的時機,此時釀酒,到春日恰好有春酒可用。


釀酒後在木桶前合照的同學們


五、愛情釀的酒,好像不要知道味道比較好


大甲車站向北一站是日南/

車過大安溪/

想起酒熟的那日是元旦


  這是最後一段的旁白,其實這日釀酒,到元旦酒熟是個巧合。


  拍攝時從未算過酒熟的日子,只想著,讓多多、楷芝、智恩,藉由釀酒的這個活動,重新去回憶,與另一半相處的過程。


  釀酒之法有六個必要,而愛情之法,卻難以像釀酒一樣,明確地訂立出幾個步驟。楷芝與先生相遇在西班牙,智恩有個能幫她點芋頭牛奶的先生;多多起初不愛臭豆腐,後來也愛了。這些如亂數般隨機的形容,卻調和出每段愛情中獨有的風味。


  1980年代,紅螞蟻合唱團有首著名的歌曲,叫做「愛情釀的酒」,其中歌詞寫著:


「有人告訴我/愛情像杯酒/他還告訴我/是杯特製的酒…因為它燙不了你的舌也燒不了你的口/喝吧/別考慮這麼多…喝醉吧/不要回頭/愛情釀的酒」


  其實歌詞最初是將酒比做愛情,在副歌處利用了酒的特性去說燙不了舌,也燒不了口。初聽這歌時,不覺得奇怪,但再仔細想過,怎麼愛情像酒,又變成了愛情釀的酒?  

我們在九月底這日釀的水果酒,在三個月後就能看到結果,只是我忽然好奇:「那麼愛情釀的酒,什麼時候才有結果?」  


假使我們把兩個人的相遇、相處,當作《禮記》中的釀酒六必來看(秫稻、麴糵、湛熾、水泉、陶器、火齊),聚齊六必,其實都是為了釀之前的過程。


  兩人也要必齊(都各自成熟),必時(愛情的發酵劑也要在對的時間加入),必絜(請注意衛生),必香(原文說的是釀酒的水,也許可以看作相處時的物質層面),必良(生活空間),必得(相處時的溫度要適中),接著才會進入漫長的等待。


  兩人的長久相處,是否就像一輩子都在釀酒?


  在過程裡開醰的,難道是因為發現釀酒過程中有了「差貸」(《禮記.月令》的說法)?打開後才發現,火不齊,所以「封後色渾味酸」或「封後色清白花」之類(《六必酒經》的說法)。書寫至此,我似乎明白木心〈如歌的木屑〉中的詩意,詩說:


我是

鋸子

上行


你是鋸子

下行

合把那樹鋸斷


兩邊都可

見年輪

一堆清香的屑


鋸斷了才知

愛情是顆樹

樹已經很大了


  在愛情裡的人,似乎不該知道樹有多大,如同在愛情裡釀酒,似乎不該知道酒的味道。  如是,愛情釀的酒,在愛情裡的人好像喝不到最好。



《我們在台灣學中文》製作組 ED敬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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